隐藏人物

文明时空的一小步

浣尘
2021-03-20 21:02发布影评

种族歧视已经是一个高度敏感的词汇了,再加上性别歧视,《隐藏人物》这个基于真实历史的故事在当前全世界各种矛盾愈加尖锐的语境下,呈现出愈加独特的深刻意义。我以前说过《喜福会》是一部中国女人的史诗,《隐藏人物》则堪称一幕美国黑人女性的史诗。

大多数人如我辈只能是人类历史中一颗微尘,随风飘荡,湮灭无痕,但总有那么一些经天纬地的角色会推动历史的变迁,如我们耳熟能详的帝王将相、科学巨匠,还有相当一批人,他们的名字并不脍炙人口,但他们同样是我们今天生活状态的缔造者和改革者,他们没有被我们所有人铭记和歌颂,但我们却享受着他们带给我们的恩泽,或依然还在被迫咀嚼着他们投下的流毒。比如,我不知道是哪些关键人物的努力推动了妇女就业,才让今天的我可以脱离家务和养育的束缚,拥有一份有尊严的工作,不必担心如果没有夫家的恩赐,我就会无家可归,饿死街头。正是因为女性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也就是女性拥有了与男性平等对话乃至较量的地位,才让这个社会不得不一步步朝着越来越平权的方向前进。但即便到今天,仍有人性的光辉无法穿透的阴暗角落,还在发生着令人胆寒的恐怖罪恶。中美对话前夜,死了六名亚裔女性,仿佛是在诠释所谓的人权就是赋予自诩纯种的美国智人自由裁决非其族类的生死或价值,也难怪这跨越大洋的对话只能演变成话不投机的对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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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电影本身,电影中还原的60年代场景令人出离愤怒,当然也让从小不必裹着头巾罩袍就可以出门的我感到幸运。明明一帮聪明绝顶的黑人女子在为那个对她们极度不公的国家鞠躬尽瘁,可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更别提感谢。三个那么杰出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NASA的名头和共同的敌人苏联,警察永远只会注意她们黑色的皮肤和女人的性别,甚至蛮不讲理到罔顾汽车的性能故障,就好像那样的她们会使用黑魔法让汽车熄火以堵塞白人的交通要道。白人女主管身为同性,总觉得自己没有成见,可真正可怕的正是那种已经理所当然的失察。在她的心目中,黑人女性就不应该为自己争取权利,因为她们就应该坦然接受社会为她们安排的阶层分配,并为此感恩。——不是我不厚道,而是你就不应该奢望我的仁慈,这太贪婪了。因为你就只配也只应该呆在我视线之外,没让你继续做奴隶,可就是我这种人的恩赐和拯救呢。我不觉得我歧视你,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我的世界之内,还没拥有让我可以歧视的一席之地。我对你已经足够友好,就像对待猪狗鸡鸭——这样的观念让人不寒而栗。

当一个人长时间地享受一种资源倾斜所带来的的不公的获益的时候,很难主动为那些可能会分享或削减他的获益的另一部分人群主动作为,既得利益者们非常可能会下意识地无视这种不公,而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优越。比如公务员很难主动推动退休金标准与企业的接轨,男性很少会主动提出为女性的家务劳动支付薪酬。但很多时候,你至少知道他们心知肚明,略有愧疚感羞涩感,让人真正恐惧的是那种天经地义,一切就应该如是的绝对控制感。对着跟自己功能表现都一样的人,却丝毫不怀疑有色人种被隔离在公交尾部的正当性,只要看到一个黑人走进白人的领地,所有人的目光中就会发出不可思议的震惊和毫不掩饰的厌恶嫌弃。哪怕医学早就发达到了证明黑人的尿跟白人一样黄,大脑像白人一样白,很多白人依然不愿意接受黑人也是正常人的结论。当一个那么优秀的女数学家仅仅因为是黑人,就需要穿越那么遥远的距离去一个专供有色人种使用的厕所的时候,飞船上天的科技进步也兜不住那些高贵的白人内心排泄不掉的恶意,仿佛他们喝的不是咖啡而是琼浆玉液,仿佛他们的屎尿屁比这星球上的任何种族都更富营养和价值。国家的恶意则在于对另外一国的揣度,苏联的航空器上天,就等于他们有能力也必然会在华盛顿白宫门口投下一枚热核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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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值得庆幸的是,主人公们因其令人叹服的卓越能力,最终赢得了同事的认可,乃至体制的褒奖,可如果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呢?那些并不比她优秀的普通白人就有资格因为拥有更白皙的肤色,而获得俯视乃至践踏她的权利。也因如此,我们才发现,在既得利益团体中,那些极少数的带有平权意识的先行者,是多么的高尚而富有勇气,恰如做出首开先河裁决的法官,和砸烂有色人种专厕牌子的NASA主管。而那些敢于挑战当时社会规则的黑人领袖,尤其是更底层的黑人女性们,只身闯入白人男性掌控的领域,以自身的光芒杀出一条血路,不啻以卵击石,是具备了何等惊人的胆略和坚韧。我知道我明天就会忘记影片中三位杰出女性的名字,但我会记起她们的事迹,以及被她们艰难而壮丽的人生故事所激荡起的内心呼啸。

制定规则的统治阶层,仿佛天赋无可辩驳的神权,从不曾考虑有朝一日自己也可能沦为被制约的一拨。人往往只有自己经历被剥夺,才明白拥有的可贵。犹太领导会更富有同情心,正是基于感同身受的经历。可人类的同理心本不应靠重重的苦难来教育,难不成对每个种族都来一次清洗,人类才能都懂得平等的好处么?生长在一个不平等的世界,小孩子都会学会建立鄙视链,可是谁能保证自己永远睡在那张等级更高的大床上呢?我们只有告诉一个孩子,只要你想并愿意付出努力,你就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宇航员,跟你的出身肤色种族美丑无关,那才是一个让每个人都安心的世界。因为尽管我不能因为某种优先资源而抢占更多的利益,但我至少能确保我的机会不会被某些享有特权的同胞挤占或剥夺,我的人生不是被别人做主或定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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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朗没有说那是美国的关键一步,而是全人类的一大步,那是抱着一颗合和的心而非隔离的心说出的名言。可喜的是,人类对太空的开发对宇宙的视野愈来愈旷远的同时,人类的理性文明之光也愈来愈照亮这个星球更辽阔的疆域。今天,不平等的阴霾还是会时时飘过天空,偶尔甚至还有些许反扑的意味,但毕竟众生平等的理念已成为主流。我们不必再穷尽一生来证明女子不是不如男、有色不是不及白,我们都只要认真做自己并友好合作,即可开创新纪元。文明不仅仅是人类的触角延伸到了银行系之远,海沟地幔之深,时空维度之高,文明更是营造一种环境和氛围,让每个生命拥有同等的机会和权利,得到同样的尊重,不因这样那样的不同而被排除在系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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