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最后的夜晚

时间之外,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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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2 10:07发布影评

从没想过《地球》会出这种闹剧,一部上好佳作惹来如此非议实属年末的遗憾。很多人说这是片方营销的自作自受,或许有吧,但我不谈这些。这是我人生第一篇影评(如果可以称得上“影评”的话),我只谈电影——在这新一年的开始,也是电影于我新的开始。

15年《路边野餐》横空出世,来自贵州凯里的小镇文青毕赣带着一袋子诗与一身才华闯入贫瘠到只剩下钱的中国电影圈,挟裹进一股潮湿的新鲜气。这股气并不强,只有少数人感受到,不会让电影圈改变什么,但确确实实给一部人带来了震撼、感动与希望。那时候我不懂电影(当然现在也不敢说懂),直到16年夏天才第一次看,和最好的朋友,在厦门同样湿热的环境里。但也只感受到了湿热和粗粝,看了一 半就困了。那时候觉得这片就像初中读的名家散文一样,只是文化人的游戏,他们自己也看不懂却非要夸好以此抬高自己的姿态,而我们小人物看不懂就说我们没文化。这么一想就对他嗤之以鼻,心想这么乱七八糟的电影,装文艺而已,于是没有看完。

大概过了三五个月,中间偶尔听人说它的好,在各种公众号看到影评,阅片量也增加了一些,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没懂,再挑战一下试试。于是有了第二次和第三次。看懂一些以后真就感动了,原来真的可以把梦拍的如此“真实”,原来时光之中可以有这么多温情,原来电影还能这么拍。后来知道国外有几个大师拍梦厉害,但国内只有毕赣。当听说《地球》年底上映,也就等着这天来临。

但从没想到会订不到票。27号想买跨年档的票,吃惊的发现北京的影院都挤爆了!我就想,果然是大城市,艺术片都能这么受欢迎,果然文化人多啊。后来才知道一大半是抖音用户去“一吻跨年”的。于是抖音的热闹造就《地球》的悲哀。他们连毕赣是谁都不知道,或许听说汤唯是“文艺女神”,电影又是讲爱情的,那得多浪漫啊。于是《地球》不仅自己票房大卖,还促销了影院附近的宾馆酒店以及成人用品店。闹剧也就注定了。

电影确实是有门槛的。即使是漫威的超英系列,你要不了解人物历史一上来就看妇联三也是有些消化不了的。但没有人骂漫威说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么多人也不介绍一下,因为大部分人都看过整个系列,了解人物的基本信息。要是我没看过《路边》,我也不可能看懂《地球》。要是不了解毕赣的风格,当然不可能理解电影的古怪。人们进影院之前是抱着爆米花进去的,还拿着3D眼睛,以为是看《色戒2》或者是《神奇女侠(汤唯版)之拯救地球》,兴奋激动的舔着嘴唇准备亲嘴,结果看了70分钟睡了两觉后想着终于戴上眼镜了刺激的来了!最后又睡了两觉画面一黑没了。亲不亲?亲不亲呢?还在犹豫是不是有彩蛋啊,气氛有点诡异啊,这样亲下去也没啥感觉啊。再等一会大妈赶人了,于是愤怒之情再也无法遏制,所有的怨气都骂了出来,猫眼评分打一!豆瓣打一!朋友圈开炮,微博开喷。路人们一看,哇原来被骗了,可恶的剧组,可恨的毕赣!于是就有了我们看到的场面,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一次事故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竟然有点好处,就是影院里没那么挤了。我去的那场都订满了,我本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还担心看不到屏幕。幸好影院还不错,不影响观感。而且有很多前排同学没有来,这样就没人挡着了。就是中间陆陆续续有人离场有点烦人。但都没有打扰到我在这两个小时的梦里畅快的遨游。最后泪流满面,心满意足,带着感动与欣喜跨过这一年。

好了,开始讲讲内容。看不懂的同学或许可以在我这里找找灵感,能帮到你我最开心。意见不同的欢迎批评指正,这是我头一次写,问题肯定不少,但会尽心尽力。

先说明,这不是一部烧脑悬疑侦探剧,没有柯南复杂,他的剧情很简单:一个男人寻找十二年前与他有过一段感情的神秘女人的过程。在这之中,穿插了好友的死、母亲的离失和对以往的回忆。再简单不过的故事,比甄嬛传简单一百倍吧。我认为在宫斗剧盛行的中国影视圈里,所有的悬疑片都是小儿科。说看不懂《地球》只是因为他挑战传统,不按套路出牌,把时间打乱交替剪接,许许多多观众们就看花眼了。

电影前70分钟就打死了一大半观众。但只要看的认真一点,再稍微思考一点就能跟的上剧情。不过就两条线:十二年前与现在。只是交替剪接,中间转换的快一些,而且每条时间线的叙事也不完整,也不是完全的顺叙,会插几个镜头。但总体上两条线的故事还是很明朗的。最明显的时间标志就是男主的发色与胡子还有衣服。十二年前黑发稍短,里面穿T;现在花白头发还有胡子,里面是脏兮兮的白衬衫。可怜的是那么多人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就开始喷,我真替毕赣感到惋惜。当年《路边》里面时间转换哪有这么醒目的标志,都做到这份了还被人骂,就差把每个镜头都打上时间戳了。(但即使这样还是有大批观众看不懂,因为懒得思考,气氛又这么闷。唉)

如果能跟的住时间线,那前半部分也就没问题了。但既然想帮助人,我还是写一下。由于是两天前看的,还是带病,可能记忆有些差,错了请指正。

十二年前:男主罗纮武(黄觉 饰,下文中称这个时间的男主为小罗)自幼与好朋友白猫(李鸿其 饰)长大,因没有及时将苹果送给黑帮老大左宏元(陈永忠 饰)导致白猫被杀,出于愧疚同时也为报仇,小罗去找老左。找不到他就去找他女人万绮雯(汤唯 饰),逼她说出老左下落。小罗发现小万长的像他妈,开着小货车跟她穿过隧道,两人由此交好,开始偷情。他们的房子漏水,楼下积水可以游泳。小罗跟他讲母亲的事,小时候母亲总拿着火把去蜂房取蜜给他,母亲说人最伤心的时候会把苹果核吃掉。后面有白猫吃苹果的镜头。女人很神秘,经常离开一段又回来。她说自己怀孕了,小罗说以后教他打乒乓球。但她已经流产了。后来他们被老左发现,小罗被吊起来,小万被采头发。老左唱《坚强的理由》竟然莫名好听。他们计划暗杀老左以后跑路,小万想开旅馆,用像太阳一样的灯把黑夜照亮。那一枪应该是开了,不然男人也不会离开凯里。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从此分开了。

现在:小罗长出了白头发留起了胡子,穿着脏兮兮的白衬衫变成了邋遢中年人。因为父亲去世回到凯里的小凤餐馆。继母说父亲总是盯着停了的钟看。老罗不让继母改餐馆的名字,那是他母亲的。他回到漏水的房子,打开钟表拿出一张没有脸的照片。经由后面的名字和电话找到邰肇玫。从她那里获悉小万的消息,找到一家旅馆,旅馆老板曾与她结婚。知道她去了歌厅,他去歌厅还未见到她,就在电影院戴上眼镜,进入电影后半程的梦。中间他去找白猫的母亲(张艾嘉 饰),她问老罗如果是他母亲会把头发染成什么颜色,他说红色。

梦:这一部分长镜头就全是时间顺序,不用捋剧情,只需要解释疑惑。先要说明,这一段是梦,梦里出现的事物和人都能在前面部分找到影子。之所以我说毕赣把梦拍“真”了,就是因为从我自己的认知来看,梦就是这样的:离奇的剧情,似曾相识的人物,生命中或记忆里甚至想象过的物件、情节都会以某些没有逻辑可言的方式搭配起来。我有记梦的习惯,醒来第一件事把梦里的故事记下来。回头看发现真是离奇诡异哭笑不得,时间长了也就对梦的记忆更深,更理解梦。所以看这部分特别有共鸣。前面说了,《地球》是《路边》的豪华升级版,整个梦的结构和《路边》里陈升回到荡麦的经历太相似。下面我就按着镜头顺序仔细说一下我的看法,解释每一件事与现实的联系。

罗(这一部分既是小罗也是老罗)驾着矿车穿过隧道来到石屋门口,透过门上的洞往里看:

小罗在矿洞里找到白猫尸体,装在矿车(虽然不是同一种车)里推入甬道;小罗曾开着货车跟随小万穿过隧道;“歌厅”门口的大门上也有这样一个洞。

少年藏在用乒乓球拍闩住的柜子里,戴着牛骷髅头,十二岁,喜欢打乒乓球,自己住在石屋中:

不用说这是罗的儿子,出现在梦里说明他肯定在这十二年里时时想起儿子会是什么样子,这就是罗想象中儿子的模样;他自己住却有人给他闩住柜门,这很有意思,我想不到原因,但我觉得这恰能说明梦的奇妙,就是没有逻辑;牛骷髅头代表死亡,他也说自己是鬼,因为他还没出世就被流产了;他说要教儿子打乒乓球,儿子把画着老鹰的球拍送给他。

少年让他穿上他父亲的皮衣,骑着电动车载他到索道,遇见一个修车的:

罗穿着皮衣再合适不过,因为他就是父亲;骑车这段对应《路边》卫卫骑车载陈升去河边,过索道对应《路边》洋洋过河;老罗父亲留下的货车坏了他只能推着穿过隧道,所以梦见修车。

罗缓慢来到对岸,进入台球厅,遥控小货车送游戏币给凯珍,凯珍中了野柚子,歌唱比赛叫野柚子唱歌比赛:

《路边》也有台球厅,这不仅是贵州小镇的特色,几乎全国的小镇都有这么一段被台球厅占领的过去;遥控小货车是现实中小货车的梦中投影;野柚子是小万最爱的东西。

凯珍知道小建外面有女人,想坐飞机,罗转动球拍带她飞起来,罗说要找到“那个女人”,凯珍生气不让他跟着:

这里说明小万知道老左有别的女人,她只是玩物,但她对他还有点幻想才不离开;罗劝凯珍一起走就像当年劝小万一样;坐飞机和飞起来都是照应以前他们说的,想飞到太空中去,梦里实现了;凯珍生气明显是吃醋,说明罗的潜意识里认为小万是爱他的。

他们一落地看到拉苹果的马把苹果洒了一地,这里致敬塔可夫斯基,苹果是导致白猫死的间接因素,也是母亲最爱的水果,后来罗从马上拿了一个。

罗看到拿火把的红发女人,尾随他来到六边形铁丝网大门外,听他和修车男人的对话,男人卖蜂蜜,女人烧了房子强求男人与他走:

很明显女人是罗的母亲。小罗对母亲的模糊记忆就是火把和蜂蜜,老罗说母亲会把头发染成红色;六边形网是老罗探监邰肇玫时看到的隔离网;这里说明小罗是知道自己母亲与养蜂人偷情私奔了的,并且母亲烧了养蜂人的房子,但是那时候他还小,没有挽留母亲,自己也拒绝承认这个事实;而之所以母亲是白猫母亲的样子是因为他已经忘了母亲的模样,把现实中的白猫母当作自己母亲。(真的,这太“梦”了,我做梦就是这样各种带入。)

养蜂人拒绝女人的要求,罗拿枪强迫他交出货车钥匙给女人。他问女人,一定要走吗,女人说生活太苦,而蜂蜜很甜。他又问,你没有牵挂的人吗,女人说我牵挂的人还太小。罗说,我来的太匆忙,没有带什么礼物,你不是爱吃苹果吗,这个苹果给你。女人没要,惊慌离开,又回头问,你为什么要帮我。罗说,因为我要抢走你最珍贵的东西。女人把手表给了他,上车走了。

这一段我哭的太狠,3D眼睛起了雾都看不清屏幕。我佩服毕赣这样的安排,通过这样奇怪的梦把男人心里对母亲的思念、怨气和深爱表现出来,平静的对话之中涌出汹涌的情绪,把我感动的彻底。这段话不需要解释,没法解释,对白藏着一切。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母亲,而母亲却要离他而去,甚至连母亲的脸都是别人的,这是多么深切的思念与痛苦。

这里我要插一段题外话。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到了两件事。

我有几个很好的朋友,高中时候他们失去了母亲或者父亲。我只是在梦里梦见母亲走了都会哭的醒来,我真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这些年来我陪伴他们度过,有时想起会特别心疼,就想对他们更好一些。

我们村是山东的山村,以前特别穷,男人们找不到媳妇。二十四年前有人贩子从四川和贵州带来一批女人,村里几十个光棍都花钱买了媳妇,于是第二年我们村新生了许多孩子,就是和我一样大的这一辈。不知是因为生活太苦还是感情不和,没过几年这批女人们跑了一半还多,带着男人的钱,抛下孩子。于是我们这一批人有许多人从小就失去母亲。我是觉得,对孩子们来说,这太狠了。

回到电影。送别母亲,罗吃完了整个苹果,连核吞下,回到凯珍身边。他把手表送给凯珍,凯珍说哪有送表的,代表永远,还是块破表,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戴在了手上。她回赠他烟花,他说哪有送烟花的,代表短暂。他点燃了烟花,跟随女人去看会旋转的房子。

房子已经烧焦了,随着凯珍的描述我们知道那是他们以前生活的房子,而被烧了是带入母亲烧房的情节,在这里我也想到,这也可以说是万绮雯和邰肇玫偷绿皮本子的房子。她说到念咒语可以让房子旋转,罗想起咒语念了出来,房子旋转,他们亲吻。最后镜头回到燃烧的烟花,烟花与他们离开时燃烧的长度相同,说明时间没有变。电影到此结束。

当然,电影里的疑问并没有解释完,我自己也还有些困惑。比如小罗与小万初见时拿出来的照片好像与后来钟表取出的照片相同。但钟表里的照片是十二年之间的某时邰肇玫寄来的,上面的女人是万绮雯;那十二年前母亲的照片是哪来的?父亲为何要盯着钟表发呆,是因为照片的人像母亲,还是说父亲其实也是罗纮武本人?(因为在《路边》里,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是不同时期的陈升)还有邰肇玫他们偷绿皮书的屋子,是不是养蜂人的屋子?(这在梦境中有所暗示)为什么白猫那么难过?希望懂得的人可以给我解释,感谢。

电影中还有几处很有韵味的片段。

万绮雯他们偷了房间里最重要的东西竟然是一本书,他们在树林里把书看完。

小万跑到旅馆,没钱了就给老板讲故事当房费。这像一千零一夜,两者也都是童话。

后来小万去歌厅唱歌,一直唱同一首歌,旅店老板都听烦了。罗在梦里想听凯珍唱一首歌,最终也没听到,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歌。我猜是《坚强的理由》,因为全片就只有这一首歌出场;但又想不太符合情理,那是他们受辱时听到的。

废墟妓院女人们的艺名让人笑了,校服少年也很有趣,难得毕赣还放点笑料调剂一下。倔强的少年很讨人喜欢,我的好兄弟就是这样的贵州少年,野生带萌,真实不羁。

梦里凯珍踢苹果的那个动作,与之前小万踢水的动作相同,所以说梦里出现的事是对现实的某种奇妙的映射,非常有趣。

我们知道,毕赣对时间情有独钟。《路边》里火车上的钟表让时间倒流,《地球》中燃烧的烟花让时间停滞。还有停止的钟表,母亲的手表,这些都代表了时间。时间不仅是治伤的良药,也是让伤口更深的毒药。两部电影都在追忆,怀念旧时光的美好,向往得不到的真情。“你长得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这句“俗套的桥段”听起来却无比伤感,那是失去、怀念,久别重逢。

可是真的能重逢吗?或许只能在梦里了。

我感谢《地球》,感谢毕赣,在2018年最后的夜晚带我做这样一个梦,让我借此感动与怀念。这对我而言是告别2018年最好的方式,告别毕业这一年的所有撕裂与伤痛,怀念远去的故人,重拾往日的旧梦。然后,充满希望的迎接2019.不要在意那些喷子们,看不懂电影与文化修养没多大关系,但骂人真是没文化了。有千千万万被电影感动的人,请继续坚持自己,拍更多的梦,更好的电影。

有趣的是,让房间转动的那句咒语,是毕赣当年在知乎给问题“如何评价路边野餐”的回答,我就用这首小诗结尾吧:

用刀尖入水

用显微镜看雪

就算反复如此

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你数过天上的星星吗

他们和小鸟一样

总在我胸口跳伞

最后,祝所有人,永远有梦可做。

2019.1.2 于雁栖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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