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

姜文的家国关怀和英雄主义——谈《让子弹飞》

Elefanten
2018-12-20 00:05发布影评

数月前,姜文导演的《邪不压正》在国内上映,再次引起影迷和影评人讨论的热潮。若要回顾姜文电影,则自《让子弹飞》起,讨论的热潮便从未退却,反而愈加热烈;姜文作为“作家导演”色彩浓厚的第五代导演,对于他个人的争议也未曾停止。

笔者认为,《让子弹飞》在姜文的六部作品中有特别的意义。所以,本文将着笔于《子弹》的结构和手法,兼谈我所领悟的《子弹》主题,即:姜文个人对家国的关怀和对英雄主义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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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让子弹飞》对姜文电影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回顾姜文数十年的导演生涯,《让子弹飞》是一个十分明显的分水岭:姜文第一次将资本的需求和个人“想拍的东西”——姜文强烈的自我表达欲望——平衡得如此恰当,使得夹带了许多“私货”的《子弹》对观众显得如此友好,老少咸宜,又不失话题性。此前,《鬼子来了》由于违规参赛戛纳国际电影节,姜文被加以五年内不能导演电影的处罚,电影也未在国内公映;随后的《太阳照常升起》因其艰涩的环形结构和令人费解的隐喻,使得广大观众一头雾水,公映后遭受了票房的惨败——但票房的惨败并不影响《太阳照常升起》是一部艺术成就极高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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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的挫折后,姜文带着《让子弹飞》回归国内观众的视野。得益于2009-2010年间国内电影宣发开始利用话题性和病毒营销,《子弹》自上映就具备了不低的话题性;姜文对《夜谭十记》中《盗官记》近乎颠覆的改编和出色的编导及演员出众的表演,让《子弹》本身质量不凡。在持续的观影和讨论中,《子弹》不断被再阐释、再创作,让《子弹》在取得巨大的票房成功之外,还成为了一个跨阶层的艺术符号。毫无疑问,《子弹》是“姜文电影”的里程碑:巨大的商业成功,使姜文在《子弹》之后的作品多多少少都在考虑如何兼顾观众的体验和个人的创作;《子弹》也将“姜文电影”带入更多观众的视野,被加倍重视、关注,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解读,以致于被赋予极大期待的《一步之遥》和《邪不压正》都成为当年的现象级电影,伴生热烈的讨论。

《让子弹飞》的完成度非常的高,故事也讲的十分流畅。马拉火车和铁血十八星旗闯入原始荒凉的西南铁路的景象,大有姜文向卢比埃兄弟《火车进站》致敬的意味——足够的震撼,又颇具cult片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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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的画面呈现出极高的饱和度:血浆够红、阳光够烈,黄四郎碉楼里装潢的金色和绿色简直要溢出屏幕。除开两伙势力夜间火并的镜头,哪怕是夫人和老六的葬礼上,也见不得一丝丝暗淡或者灰色。高饱和度的色彩让将近两个小时的电影画面始终处在高潮,配合以快节奏的剪切和几乎不曾喘息的剧情推进,用最简单的话说,《子弹》一气呵成的风格给予了观众最爽快的观影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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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高饱和度的色彩所展现出来的不真实感,也完成了了姜文电影一直以来的的一大个人特点:浪漫式的荒诞。荒诞元素几乎是姜文的表达里最不可或缺的:马小军奔跑在屋顶、花屋砍下马大三的头颅、疯妈站在屋顶一遍一遍地念诵《黄鹤楼》,直到镜头移到鹅城,马拉列车冲进画面、老六剖腹验粉、张麻子对着铁门打光子弹。除开泼洒的血浆和阴郁的碉楼,《子弹》是如此的不真实;也正是因为这一层荒诞的色彩,姜文可以恣意挥洒天马行空的创意和满溢的荷尔蒙气息,也让观众在接收信息、解构阐发时没有那么多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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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提的,还有《子弹》里近乎话痨的大量台词和极快的语速的念白。台词的特点,实为姜文在个人创作上的一个创举:大信息量的台词和演员较快语速的念白,在《一步之遥》的部分片断和《邪不压正》通篇都有出现。台词和画面相辅相成,使电影在持续的高潮中突然谢幕,烟尘逐渐掩盖身骑白马踱去的张牧之,高亢的《太阳照常升起》响起,留给荧幕前的观众无限的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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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姐来找麻匪的时候,张麻子说过:“一个土匪碰上一个恶霸,多么简单的事——被你们搞的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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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姜文一语成谶,《让子弹飞》的商业成功及其优秀的隐喻,伴生了许多对《子弹》的解构、分析和二次创作。拨开对《让子弹飞》众说纷纭的解读和阐发,《子弹》的故事梗概其实十分简单;姜文也没有采用《太阳照常升起》一般炫技似的圆形叙事,中规中矩地讲完了一个“土匪碰上恶霸”的故事。然而,《子弹》的内涵并不简单,在荒唐的买官盗官、土匪斗恶霸的闹剧之下,是近代变局中权力斗争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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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四郎、张麻子是谁?面子上,一个是南国恶霸,一个是绿林土匪;而在姜文埋下的暗线里,黄和张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鸿门宴上,黄四郎敲山震虎地说二十年前自己和张麻子有一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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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麻子坦言,自己追随过松坡将军(如果姜文并未另有所指的话,这“松坡将军”即是大名鼎鼎的蔡锷),和讨袁护国的南军似乎关系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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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四郎埋伏的地雷,Made in America,南国独有两颗,另一颗则是“辛亥革命的第一响”(大有戏说的成分),同样暗示自己在颠覆满清的革命中有撇不开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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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种种,都指向了黄和张都曾是革命党人的过去,又或者说,和革命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这样的推断成立,那么,吊诡的是,为何黄成了南国一霸,张落草为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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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发出这样的疑问,其实意味着我们已经触碰到子弹的核心议题。姜文没有点破,但是观众心知肚明:因为革命尚未成功,而国已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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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的枪响只是将皇帝赶下宝座,而生命力惊人的帝制社会和封建中国并没有随着逊帝谢幕。民国成立不到两年,革命人士就已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败退,袁世凯在事实上废止国会,旋即洪宪称帝;讨袁护国战事后,短暂的安宁被世界大战和府院内斗打破,各省都督迅速坐大,北京政府气息微弱,军阀成为中国实际上的统治者。苛捐杂税并未减轻,内忧外患与日俱增——老生常谈的史实,但也是民国最真实的写照。民国顶着议会、立宪、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名头,却仍旧没有走出传统社会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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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党人迷茫了,而黄和张实际上一体两面,代表了两个极端的选择:做恶霸(可以代指军阀)和做土匪(可以代指在野的仁人志士,国民党曾被袁世凯宣布违法,某种意义上,国民党也是“土匪”)。土匪张麻子为了挣钱开赴鹅城,撞上当了恶霸的黄四郎,好似不到十年前,剑南关以北的中原,权力漩涡中护国之士和窃国大盗争斗的重演。在看似浅薄、喧闹的外衣之下,姜文无时无刻在隐喻民国,让电影和历史呼应,将创作与现实互文。

为什么《子弹》发生在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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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精确的说,为什么是四川(必须说明的是,鹅城的取景地在广东)?推算一下时间——“前几任县长已经把税预征到90年后了,也就是他妈的西历2010年”,子弹的时间上定位在1920年。是年,称帝失败的袁世凯早已经忧病致死,府院斗争刚刚落幕,中央政府更替频仍,各地都督军阀内斗,南北几近分裂。同年6月,张作霖开入北京调解战事,而滇系军阀唐继尧开启了川、滇、黔的战端——一言以蔽之,1920年的列强已经结束了世界大战,而中国还没有走出战争状态。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纵览民国历史,川滇之地从来是北京和南京政府鞭长莫及之处。川滇之地虽然不乏恶战,但也出现过两军对峙、长官打牌的荒谬景象。既混乱又荒诞的局势,与《子弹》的气质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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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与电影风格的契合之外,选择四川作为《子弹》的舞台也是姜文对历史的暗喻。早在前清,几乎颠覆王朝的护路运动即发源于四川;当袁世凯在北方开启独裁统治,蔡锷等西南实力派联合在野的孙中山等南方革命党,在四川、云南一带策动护国、护法运动,计划独立,讨伐北洋政府,维护民国国体和和《临时约法》。将四川、云南放在全国视野下的民国历史,这一块穷山恶水、匪气深重,又不乏侠肝义胆之士的土地,简直是一朵奇葩。西南之地的舞台之于《子弹》的故事,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隐喻载体。川滇边陲的小城,土匪斗恶霸的故事,是姜文强烈的家国关怀的表达。他崇敬蔡锷之辈为国家大义挺身而出的仁人志士,并似乎随时准备好为同样的事业而献身。《子弹》荒腔走板的表壳之下,护国卫道的志气和姜文对百余年前国民的同情和悲悯,其实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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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城的恶斗,是姜文对中国近代革命的个人思考的浓缩。在我看来,《子弹》的故事之下,姜文同时表达了对英雄和英雄主义的缅怀和感慨。张牧之为何落得孤身一人的结局?汤师爷说:“你不就想当老天爷吗?”也许汤师爷说的还不够准确,张牧之想当的是一个还鹅城百姓公平的英雄;当英雄这件事,在一开始并不清晰(麻匪开进鹅城是为了挣钱,只是不挣穷人的钱);直到老六身死,当英雄的念头便被张牧之钉在了心里。所以,让黄四郎迷惑的“为什么(把钱)散给他们?”也就说得通了:张牧之要当英雄,而当鹅城的英雄,要做的头号大事就是拔掉黄四郎,所以“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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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认同张牧之纯粹是为民除害而要黄四郎消失,在这之下,另一种单纯的个人的冲动时刻鼓动着张牧之:要当老天爷、做英雄,以此为终极目标,不顾钱财名利,一心除掉黄四郎。这也是姜文心中一个完美的雄性所具备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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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这种英雄太理想、太纯粹,英雄的目标也太原始、太模糊,《特洛伊》中,阿喀琉斯开赴特洛伊的海滩时,都在想着名垂青史——张牧之则否,乃至于离开碉楼后一无所有,甚至连一把椅子都留不住(又也许,他从未在意过这些)!所以黄四郎消失后,张牧之也没有留在鹅城,更没有随着兄弟们去上海。他乘着一骑白马,随着亦真亦假的马拉列车消失在扬尘和树林里。

《子弹》里的英雄,其实是悲剧且矛盾的。当恶霸被打败,当了英雄的土匪也落得一无所有的结局,或者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得到什么。最大的受益者是将在鹅城继续生活下去的居民们,他们健忘,短视近利,把被压榨的痛苦抛在脑后的时候,也大有可能会忘记感念为他们牺牲的英雄。但如果英雄为自己打起算盘,在意自己的得失,英雄还算是英雄吗?至少在姜文的答案里,不算。

姜文崇拜英雄,但对待英雄主义又十分审慎。张牧之颠覆了黄四郎,而姜文却没告诉观众鹅城在“破”之后的“立”是否足以支持这个城市的新生——又或者说,“破”了之后是否有“立”(这也是辛亥革命留给后世恒久的难题),也没有点明那辆首尾呼应的列车上载着何许人也。英雄选择离开熙熙攘攘的俗世,以另一种方式消失在世人的目光里。所幸,除开悲剧的英雄,姜文在影片的最后给观众的态度仍然是乐观的:列车虽然是马拉,但仍在前进;英雄虽然无人问津,但也没有停止前行。不同于《太阳》的循环,在《子弹》里,姜文认为历史在线性的前进,并且从不止步。虽然会出现许多似曾经历的场景,发生数不尽的悲剧,但在“让子弹飞一会儿”的时间里,英雄也会骑马如期而至,推着世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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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ЦЦ
    ЦЦ

    确切地说,是只有中国把恶搞当主流,当牛逼。我要是能活1000岁,才能有时间看印度电影。

    张隐: 你这个结论怎么得出来的!去看看印度电影吧,你才知道什么是不仅难看,简直垃圾。

    2019-07-01 21:39 回复
  • 像羽毛一样飞
    像羽毛一样飞

    “谁赢他们帮谁”,“拿钱是贪,拿枪是反”

    2019-06-19 20:20 回复
    1
  • 天使之翼
    天使之翼

    这篇影评写的还是比较中肯的,但是姜文的导演才能真的是每况日下啊!

    2019-04-24 00:10 回复
    2
  • Allen
    Allen

    好像早期的铁轨并不铺在枕木上,早期的铁轨是木材包铁皮的吧

    leopard120: 有意思。有铁轨无枕木?铁轨的钢口可以被斧子一下劈开?就算是你姜文“狂想”吧。

    2019-04-16 09:17 回复
  • Arthas
    Arthas

    那对大波波让人难以忘怀

    2019-04-07 20:40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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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yy
    yyy

    所以谁知道90年后又是什么样

    2019-03-31 14:05 回复
  • 张隐
    张隐

    你这个结论怎么得出来的!去看看印度电影吧,你才知道什么是不仅难看,简直垃圾。

    ЦЦ: 全世界只有中国有恶搞类电影,难看。

    2019-03-17 00:10 回复
  • ЦЦ
    ЦЦ

    全世界只有中国有恶搞类电影,难看。

    2019-03-02 00:12 回复
  • 大王叫我来巡山
    大王叫我来巡山

    说白了就是当年的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比拼,有些人总是一分为二其实没那么简单

    2019-02-15 12:3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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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手机用户150****8895
    手机用户150****8895

    英雄也会骑马如期而至,推着世界向前走

    2019-02-06 01:37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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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eopard120
    leopard120

    有意思。有铁轨无枕木?铁轨的钢口可以被斧子一下劈开?就算是你姜文“狂想”吧。

    2019-01-24 12:16 回复
  • cym
    cym

    我能方便问一下 你是怎么拉赞的吗?是转链接还是直接分享到微信???因为我发现我的投票过程异常的辛苦 投票十个人才显示两个赞。。???能不能解答一下 谢谢亲

    2018-12-20 16:5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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