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注定

无情的江湖,有义的儿女

2019-01-04 09:54发布影评

——评贾樟柯《江湖儿女》

贾樟柯应该是一位魔幻现实主义诗人,他用他那上帝一般的视角审视着我们这个世界,审视着在这个世界里过活的每一个人,他就这么看着,心里的悲悯从一帧一帧的画幅中流淌出来。

天注定

贾樟柯说他在拍《山河故人》开场迪厅跳舞的场景时哭了,在拍《江湖儿女》巧巧与斌哥“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的场景时也哭了,当一个个鲜活的人被残酷的现实挤压到窒息,当一份份真挚的情感被时间腐蚀殆尽,慈悲的上帝怎能不动怜悯之心。每个人都是情感的宇宙,当一份情感被腐蚀,一个人的宇宙也就开始崩坍,而这撕裂所带来的痛苦和委屈、艰难与辛苦我们只能照单全收,全无还手之力,甚至就如《天注定》里看戏的群众,尽管残忍和不幸早已降临,却依然麻木到毫无知觉,根本不知道还手。至于贾樟柯,即使他真是上帝,除了悲悯,他也无能为力,所以他只能说“还是要有一点宇宙观的”,也许把我们放到宇宙里,犹如一颗尘土,我们的这些痛苦和不幸才会显得微不足道,谁会在意一颗尘土的爱恨情欲、喜怒哀乐!

但贾樟柯还是不甘心,即使微不足道,即使渺小到尘埃里,他也要为这个时代、为这个时代里的每个人列传,于是我们看到了雄伟的高铁桥下意图组成互助夫妻的陌生男女,看到了如蝼蚁般被洪水赶出家园的移民,看到了一片片开发别墅最后在停车场被人捅死的二勇哥,看到了从机车厂职工变成帮人铲事的斌哥,以及“年轻有为”的大壮和二壮们,也许他们就是下一个斌哥,或者是下一个《三峡好人》里被砖块埋起来的小马哥,因为他们应该不会愿意去做另一个从富士康的宿舍楼一跃而下的小辉。

够魔幻吧,但这就是我们过活的世界,如二勇哥所说“动物世界里头的老虎、狮子、蚂蚁,它们吃啊、喝啊、斗啊,跟人一球样”,他不说人跟动物一样,而是说动物跟人一样,在他看来,似乎人的兽性比动物更甚。我不怀疑二勇哥的判断,因为像二勇哥这样的人,从斌哥的前辈转型到地产大亨,这一路突围出来,少不了与对手兵戈相向血雨腥风,因此他对弱肉强食这种生存法则应该深有体会,就像大壮二壮们给斌哥带皇冠,大家都想出头,凭什么是你!而枪这一终极杀器在这场争斗中自然成为重要砝码,因为枪代表着强大的暴力,也就意味着在这场弱肉强食的困斗中更有可能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所以没有枪的自然会向有枪的靠拢,于是枪成为一种崇拜,至于持枪的人是谁,这不重要,如果是合法持枪,像万队那样,那简直就是神,所以二勇哥出事后万队出现在二勇哥家时,一众人与他握手时的样子,简直就是受到了神的庇佑。所以我们不该苛责斌哥,没了枪自然也就没了兄弟,没了地位,没了金钱,而这些曾经都是自己力量的来源和身份的象征,都是大家认可你然后拥护你的先决条件。同样,那些身居高位腰缠万贯像二勇哥那样的人,也很有可能在某一天跌落神坛、泯于众生,甚至身首异处,因为社会法则就是这样,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为了生存,为了所谓的成功,每个人都想成为这场困兽之斗的胜利者,所以大壮二壮说“认错人了”我是愿意相信的,年轻人要出头,只要你妨碍了他,他根本不在乎你是斌哥还是勇哥,铲掉就是了,如果有枪那当然更好了。

天注定

这就是斌哥口中的江湖,不是我干掉你,就是你干掉我,正如小马哥所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当然,没有人心甘情愿加入这场残酷的争斗,如果机车厂、矿场经营正常效益良好,我想应该不会有那么多的斌哥、大壮、二壮们,他们应该会守着这份稳定的工作,拿着一份稳定的薪水,谈着一段甜蜜的恋爱,然后陪着女人孩子过着安稳的日子,这本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社会里一个正常人所应该过的正常生活,一个如巧巧那样正常的女孩所应该期望的并且应该不难实现的生活,但最终,矿停了,厂垮了,正常全部走向了不正常,于是,江湖出现了,儿女们只好行走江湖。

在众人对暴力、权力以及金钱崇拜的裹挟中,江湖儿女们被反复地挤压、撕扯,尊严、真诚、单纯的喜欢,这些人区别于动物的品性与情感成为稀缺,信仰、梦想、自由,这些人希望自己活得更有意义的期望更是成为奢望,他们慢慢失去了真实,每个人的面孔都变得越来越模糊,成了任由这江湖摆布的玩偶,最后,在惨烈的争斗中,他们完全忘记了人该有的模样,成为动物世界的参照。

反抗?逃离?在《江湖儿女》的世界里,你总能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玩着这个世界,就像划在三峡岸上的蓄水线,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笔,却如紧箍一般掐住所有人的命运,让世代原住民瞬间成为远走他乡的移民,在他们的世界里,这已然是惊涛骇浪、山崩地裂,但在那条惨白的水位线前,这些显然无足轻重。

天注定

可怜了这一双江湖儿女,当情与爱都消逝了,只能在无情中凭生出义来,这应该是他们身处江湖之中内心仅存的理性与安慰,也许只有在义中,漂泊的心才能停靠,才能安生。

但在贾樟柯看来,女人的情怀显然更加宽广,她超脱了情与义,超脱了现实的苟且和残忍,超脱了整个星球和星系,如宇宙般深邃永恒,所以火山前,当巧巧像教刚学步的孩子那样向斌斌张开双臂,女人成为了万物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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