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的琴

在烟囱崩塌之际逝去

陆一贰
2018-12-16 16:07发布影评

《钢的琴》是一部带有浪漫色彩的现实主义作品,其诗意与现实主义的底层叙事,配以黑色幽默的叙述方式、及对空间独特的舞台化处理和超现实手法形成了强烈形式感。同时,以大量油画般的空镜和横移镜头、边缘化的符号塑造出被时代所遗弃东北旧工业区荒凉的生活质感。

全片蕴含了两条叙事线索:一是陈桂林欲给女儿造钢琴以达到挽留女儿的目的:二是工人想通过改造烟囱来改变烟囱被炸毁的命运。而这两条叙事线的结果皆为人物的挣扎仍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结局,由此体现小人物的命运在不可挽回的时代背景下无法逆转的走向。

片中场景多为破旧的街道以及废弃的工厂、萧瑟的树干,这荒无人烟的旧城景象,着无法再造的代气息。影像中的叙事场景赋予影片社会意象的含义,人们的生活和工业糅合在一起,并没有分离。例如屠宰场,则在影片中具有一种人们的命运被时代所掌控与被屠宰的意味。烟囱等工业化时代的象征符号共同筑造成属于旧工业年代的影像媒介。这些以城市意象的形式出现的隐喻符号,在特定社会历史现实的时空下,人们承受着同样的生命重量。张猛正是通过这些共同的时代媒介中不同人物之间相似但又不相同的所属差异,呈现在剧烈变动的社会改革面前个体命运的转变,来完成一种普遍存在的人生感觉,从而描摹出在中国转型期东北旧工业区工人阶级的众生像。当烟囱被炸毁,即工业时代的终结,意味着工人阶级的集体退场。这是个目睹陨落的时刻,一切将隐匿在历史洪流之下,尘土飞扬。因此尽管空镜头的过度使用导致有滥用的嫌疑,但仍是加强了《钢的琴》中对工业年代的物质现实的空间复原,也建立起了人与历史间系。

钢的琴

开场的镜头极富戏剧感。男女主平行的目光冷漠,预示他们命运道路的分离。从中暗含隐喻——旧工人阶级的精神和新时代物质欲望膨胀的生活方式的分道扬镳。人物虽同处在一个画面中,却通过他们身后不同景象对比来暗示着两人不同的境遇和价值观的不对等。两人对话的镜头没有使用传统的正反打,而是采用切镜的方式。导演试图用镜头和画面的切割造成一种断裂的失衡感,使得这种失衡从影像上进化为人物关系的失衡。

钢的琴

影片空间上的舞台化还体现在运用无背景的空间将时空跳转至人物的内心景象,进而进入一个形而上的境界。第一次是在偷钢琴时,他在大雪纷飞下独奏。第二次是陈桂林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拉手风琴,淑娴则在暖色调的灯光下踱步。片末以一种戏剧美学的呈现方式,较于库斯图里卡用看似荒诞的狂欢场面揭示对命运的悲悯和对社会的批判,张猛则更加柔和地去描绘生活的颠簸。他的舞台性狂欢更像是人物对自身命运挣扎的宣告和对逝去的一种感伤。最后摩托车莫名的摔落极具魔幻现实主义的意味,它预示着某种事物的逝去和崩塌,以及不可挽回的命运。既使得现实中有魔幻的想象,又在幻象中展示出现实的依据。

钢的琴

波德维尔认为“某位处在特定历史时刻的导演会重新构造他所选择的东西,同时假定这位导演做这样的选择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1]影片通过配乐与镜头的重构形成对物质和精神的错位,其目的在于制造现实中的间离感:使我们在物质化的现代发展进程和失落的精神世界间来回徘徊。婚礼和葬礼是构成间离感的重要叙事段落,也由此反映出人生的命运实则是喜剧和悲剧的重蹈覆辙与两难选择。人物对自我存在的价值探求与新时代的存在方式间的间离与错位,使得现实变得扭曲。陈桂林乐队在葬礼上演奏时,后景是两根大烟囱。这是工业文明的“痛苦而悲伤”的葬礼,是工人阶级给工业时代的一曲挽歌。其中在台词上也有许多浅显的意象:当他们被喊停的时候,陈桂林说“那加快步伐吧”。时代要加快步伐,工人们只能被迫喊停。影片讽刺般地转为诙谐的调子,丧礼变得荒谬滑稽。这种黑色幽默的方式表现工人阶级尚未及去探索代精神的异化,代已将种工人精神抛弃。一方面工人阶级精神具有崇高的理想化,但却在社会浪潮中丧失了原有的价值。另一方面,新时代的到来使得人们涌现出对物质的追求和无止欲望,但随之是其对人的物化所产生的精神上的贫瘠。

钢的琴

相比于侧重描绘人物的生存苦难境遇,影片着重体现人物在精神层面的困境。其重点不在于声色俱厉地对现实的批判,而是在于温和地叙说那些现实困境中普通人内在精神变化——个人自身的救赎和工人阶级集体精神在现代社会发展中重寻价值的双重救赎。

钢的琴

《钢的琴》是一部旧工业时代消亡史,它将这个时代被瓦解的过程展露在我们面前。历史不该在前进的过程中忘却那些在时代剧变中被牺牲的无名之辈。但在旧时代的毁灭中是新时代的诞生,因此影片既是对往昔的怀念,又是对新时代的自我反省。即使我们可能无法改变命运的沧海桑田,但《钢的琴》给予了一种信念——纵使一切逝去,不可挽留,我们仍可以用“钢铁”去造自己的“琴弦”。

【1】[美]D·波德维尔《历史观点的电影诗学》,木凡、李小刚译,《世界电影》199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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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评论

  • ɭ.
    ɭ.

    写的真是精彩,这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影评,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笔者过人的才华,可以想象的出笔者有着怎样丰富的人生阅历,真是文学界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2018-12-17 17:11 回复
    9
  • rehai?
    rehai?

    写的很好哇⊙ω⊙

    2018-12-16 20:03 回复
    6
  • 用户
    用户

    写的真好。

    2018-12-16 17:03 回复
    6

最新评论

  • zhanghao19811126
    zhanghao19811126

    这种影片在当下的中国影坛实属不易,凤毛麟角。

    bearwawa: 是一部巨片 演技精湛 值得收藏

    06-24 20:49 回复
  • bearwawa
    bearwawa

    是一部巨片 演技精湛 值得收藏

    06-15 10:47 回复
  • 疯狂老宝贝
    疯狂老宝贝

    这个影评写的真好,很用心,也很有文采

    06-07 13:54 回复
  • Lessanga
    Lessanga

    我觉得写的真是精彩,这是我见过非常好的影评之一。

    03-10 01:06 回复
  • lording
    lording

    66666

    ɭ.: 写的真是精彩,这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影评,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笔者过人的才华,可以想象的出笔者有着怎样丰富的人生阅历,真是文学界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03-05 16:58 回复
  • Henry8223
    Henry8223

    《钢的琴》给予了一种信念:纵使一切逝去,不可挽留,我们仍可以用“钢铁”去造自己的“琴弦”。影片积极向上,感动人心。很好的电影,值得推荐!

    02-18 12:38 回复
  • jiuwei
    jiuwei

    《钢的琴》给予了一种信念——纵使一切逝去,不可挽留,我们仍可以用“钢铁”去造自己的“琴弦”

    01-24 18:48 回复
  • 伤逝
    伤逝

    写的很好,精彩

    2018-12-24 10:08 回复
  • 林枫
    林枫

    OK

    2018-12-21 00:22 回复
  • 用户
    用户

    写的太棒了!自惭形秽。

    2018-12-17 21:28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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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ɭ.
    ɭ.

    写的真是精彩,这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影评,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笔者过人的才华,可以想象的出笔者有着怎样丰富的人生阅历,真是文学界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2018-12-17 17:1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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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ĭĭ
    ĭĭ

    写的太好了

    2018-12-16 20:40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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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ehai?
    rehai?

    写的很好哇⊙ω⊙

    2018-12-16 20:0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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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用户
    用户

    写的真好。

    2018-12-16 17:0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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