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再观《霸王别姬》

137****6812
2017-12-14 22:48发布影评

重看了一遍《霸王别姬》,是一家古着店的放映活动,不算高清的视频投影在小小一块白墙上,店里空间略显逼仄,半仰着头,看久了脖子生疼。

张国荣和张丰毅二位对戏的时候,大家肃然。葛优扮演的袁四爷一本正经说着文词儿的时候,大家都憋不住笑了。葛大爷喜剧演多了,看他演什么都像喜剧。我以为第三遍看这部戏会感觉无聊,谁知一点儿不是;戏中戏水准不亚于专业院团的折子戏,而且这次观影我又注意到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蒋雯丽扮演的小豆子娘,给吕齐老先生扮演的戏班班主下跪的时候,分明抛了个媚眼,底层烟花女子的轻薄与可怜,一个眼神就已经道尽。葛优扮演的袁四爷,在被押赴刑场前,还想着逞英雄,踱一回戏台上的方步,结果被押解的解放军前后簇拥着一推,狼狈收场。那个在文革里充当了急先锋的小四,用程蝶衣的头面把自己打扮成了虞姬,还把玩着一件首饰,结果被进了排练厅的红卫兵看个正着,结果不言自明。

可是最触动我的,还是程蝶衣被段小楼揭发后那段歇斯底里的台词。“我揭发姹紫嫣红,我揭发断井颓垣”,只这两句话一出,我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本以为第三遍看这片子不会哭的,我竟然错了。距离上次完整地看这部片子已经好几年光阴,这期间我又看了不少京剧和昆曲,连台本戏和折子戏都有。虽不敢以票友自居,对戏中美感和韵味也能领略一二了。回过头再来听程蝶衣这段台词,心中另有一番况味。

程蝶衣不是一开始就懂戏的,他被迫学戏,被迫改变了自己的性别认知,甚至因为自己的“戏子”身份被迫受到了张公公的玩弄和亵渎。但是他在戏曲的世界里浸淫久了,从被动接受到产生了自己的艺术自觉。因为太早见识了这个世界上的污秽肮脏,他格外珍惜戏台上的美丽和纯净。日本人进了城,人心惶惶,他在台上演戏的时候,城外正在打仗,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灭,而抵抗组织还在剧场里撒传单。在如此纷乱的情形之下,戏台上的杨贵妃——程蝶衣——依旧醉态可鞠,衔杯、下腰、卧鱼,一丝不苟。此时连包厢里的日本军官都带头鼓起掌来,他是侵略者,可是连侵略者都钦佩程蝶衣的敬业精神。

程蝶衣在受审的时候说的那番话,也颇值得玩味。“青木要是活着,京戏就传到日本去了。”程蝶衣不懂政治,也不想懂。跟所有沉迷于艺术世界的理想主义者一样,他是很天真的,以为艺术便是一切。谁懂得艺术,谁便是他的知音。

当新中国成立,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人,舒舒服服唱戏了,现代戏却又来了。作为一个理想主义的艺术家,他这时候已经对京剧艺术有了充分的领悟和自觉。他在讨论会上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梅兰芳先生“移步不换形”的另一种阐释吗?可是没有人听他的,京剧现代戏是新事物,是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的,否则就是立场问题。程蝶衣坐在这一群或激进或妥协的人中间,显得那么孤独。

以前写过这部电影的影评,那时候对段小楼这个人物颇多非议,仿佛蝶衣的悲剧都是段小楼造成的。或许是因为年岁渐长(其实我也没多老哈),重看的时候,觉得段小楼并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的背信弃义固然可耻,可是将心比心,如果我们是他,在那样一个年代里未必能扛住折磨,坚守住蝶衣心里“霸王”应有的傲骨。不过,对于这样的人物,我们可以理解,也当然有权选择不原谅。蝶衣就是这样选择的。

蝶衣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这样执着地追求“姹紫嫣红开遍”的艺术境界,可面对残酷的现实,不管他生活在何时何地,怕都免不了“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凄凉与尴尬。蝶衣幻灭了,他的友情没有了,亲情早就不见了,艺术之路堵死了,连戏台上的“霸王”都背叛了他这个虞姬。一个经历过最大的厄运的人,是有理由相信以后不再有好运的。所以不要再纠结为什么小楼会带着一把开了锋的真宝剑去体育馆排练这样的问题了,最后的自刎只是一个形式上的了结,蝶衣的心,从小楼背叛、菊仙自杀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欣赏以后的姹紫嫣红或者光怪陆离,他觉得自己是为艺术活着的,心中的艺术宫殿已经崩塌,他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蝶衣死后,戏曲舞台依旧热热闹闹。转眼到了新世纪,无数新编戏出炉,甚至出现了“小剧场京剧”这样的新剧种。蝶衣当年那场讨论会,背景音里一直有个清晰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是没人接。导演的意思大概是,京剧应该走写实的现代路线,还是走写意的古典路线,这个话题也许永远没有人能回答,至少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够回答。

新编戏轰轰烈烈地演着,可是戏台下的观众大多白发多,黑发少,仅有的半场人里还有三分之一在打瞌睡。不能怪这些观众,很多新编戏,无论舞美、唱腔、服装还是戏词,都大不如当年的传统戏。“移步不换形”被相当一部分人丢进了爪哇国,他们忙什么呢?忙着评奖,忙着拉经费,新编戏演几遍就不演了,就好像往野草丛生的石墙上插了几朵鲜艳的塑料花,过几天拔了去,城墙还是老样子,掩不住的萧瑟和颓败。

颓败的又何止是传统戏曲。各地的部分传统建筑,要么被拆得片瓦不留,要么被修得面目全非,当年造屋子的工匠厚道,不然会在夜里找某些人喝茶的。放眼银幕和荧屏,烂片如云,佳片难觅。也难怪,创作者早就不为艺术活着了,他们顶着个艺术工作者的名号,其实为钱活着。可是钱是养不出演技也砸不出底蕴的,没有诚意和付出,只能制造出一堆五光十色的垃圾。艺术品?那大概是傻瓜才能生产的东西。

想到一个娱乐新闻,某知名韩流组合的中国成员,转行演戏,演的也是一个民国的戏曲演员,好像叫“二月红”吧。正巧,戏中戏唱的也是《霸王别姬》。这位演员的扮相,那叫一个臊眉耷眼,估计戏曲的祖师爷唐明皇显了灵都不敢认。原因?呵呵,其实很简单。怕勒头,怕苦,怕疼,所以只贴了片子没吊眉毛。这位“二月红”大爷还挺横,接受采访的时候对自己没按规矩勒头丝毫不提,反而把京剧这门传统艺术排场了一通,微博评论里还一堆粉丝捧臭脚。啊,叫粉丝太难听了,应该文气一点,叫“群氓”比较合适。当年张国荣演程蝶衣这个角色时候的敬业和付出,大概早就被这些新生代忘到乌有乡里去了。

张爱玲说过,这是一个破坏的时代,而更大的破坏还要来。在《霸王别姬》都已经变成老电影的时代,新的“艺术作品”层出不穷,新的破坏也层出不穷,而且这“破坏”多半是以“建设”和“创作”的名义产生的。这是一个没有大师的时代,时无英雄竖子成名,郭敬明屹立不倒,流潋紫万众膜拜,听过几个人名就能说自己是昆曲票友,看过两页《红楼梦》就以为自己是曹公再世。人们在五彩的垃圾堆里生活久了,渐渐地习惯了垃圾的气味,于是泥沙俱下,鱼目显贵,明珠无光。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我们的文明发展到那一天,也终于让大家知道了什么才是最珍贵的。然而晚了。程蝶衣这样的人死绝了,只剩下一群自私的男人和自私的女人在废墟下凭吊。那时候,也许会有一道空落落的石墙在废墟上伫立吧。为自己曾经的浅薄后悔的人们,在石墙下相遇,纵有一颗真心,又有什么用呢?你曾经可以拥有的一切,早已烧光了,塌光了,烂光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本文版权归作者 137****6812 所有

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展开阅读全文

10

最新评论

暂无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

评论来两句...

10
评论 发送

还可以输入 3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