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蓝丝绒

《蓝丝绒》之下有什么

藜照
2017-12-10 16:28发布影评

拍摄于1986年的《蓝丝绒》是大卫·林奇的第四部长片作品,从这部作品开始,“林奇主义”越发凸显。《蓝丝绒》也因其对人精神层次的探讨引起了人们的广泛讨论,电影如何从视听语言上将人类内心的焦虑外显,Blue Velvet或许已经给了我们提示。

《蓝丝绒》从表面层次看是一个简单的悬疑探案的故事。主人公杰弗瑞的父亲意外住院,于是杰弗瑞回到家乡看望父亲,一天他在郊外意外发现一只人耳。杰弗瑞选择了报警,并在警长威廉斯的女儿珊蒂的指引下认识了一名女歌手桃乐丝,杰弗瑞发现桃乐丝的儿子与丈夫被一名叫弗兰克的男子绑架,弗兰克以此为要挟对桃乐丝百般凌虐。弗兰克不仅残暴至极还是一名毒贩,在被识破之后杀掉了桃乐丝的丈夫与卧底警察,最后却在松懈之际被杰弗瑞一枪打死,小镇终于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故事真如我们所看到的这样吗?

当你仔细回味这部影片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的剧情发展都带着一种别扭的顺利感。比如为何杰弗瑞和威廉斯警长看起来似乎很熟悉又似乎不认识?为何当杰弗瑞进入桃乐丝的公寓之后,珊蒂的存在仿佛被遗忘一般?为何桃乐丝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下全身赤裸的出现在杰弗瑞的面前?简直漏洞百出的三流推理剧,明明是寻找耳朵的主人,却变成“脚踏两条船”的情色故事。

可是当镜头缓缓地从杰弗瑞的耳朵拉出,忽然惊觉,Blue Velvet恐怕不过是黄粱一梦,毕竟除了梦境,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所有的剧情都如此“称心如意”呢?

影片一开始是悠扬的音乐,在音乐中一群孩子通过马路,杰弗瑞的母亲在看犯罪片,父亲在浇花,消防车闪着红灯经过,上面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在招手。杰弗瑞在接受这些信息的同时迅速编制了梦境的故事:一个母亲为救孩子与犯罪者搏斗并最终得救。作为信息的投射,我们在剧情中也能找到相对应的具体情节。

消防车与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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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马路的孩子与照片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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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中的手枪与杰弗瑞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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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杰弗瑞的父亲倒下,鲜花之下是黑暗的群虫,梦境开始上演。

杰弗瑞的梦境是由外部刺激与内在焦虑同时引发的。

在影片中杰弗瑞第一次与最后一次进入桃乐丝公寓时都出现了同样的元素,那就是声音——前者是电灯发出的“滋滋”声,后者则是卧底警察身上的对讲机发出的“滋滋”声,这个声音在听觉感受上非常像父亲在浇花时出现的声音。从外部刺激来看,杰弗瑞的梦境是由听觉引起的,这也是为什么杰弗瑞在梦境中以一只断耳朵为媒介,并且最后梦境的故事在耳朵的特写中结束。

电灯与对讲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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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出现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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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丝绒》的影片背景设置于五十年代,林奇本人也经历过五十年代,他幼年曾在静谧的乡村生活,移居城市后强烈的工业冲击对他的影响非常大,也许是出于这种影响,他的影片中时常会出现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感。

美国的五十年代常常被称为“垮掉的一代”,他们在摧毁中成长,许多人对道德伦理中的主流价值观十分蔑视,试图在“堕落”中寻找真正的自由与本质的真实。影片中出现的桃乐丝与珊蒂就像是两个世界的象征:桃乐丝性感、神秘,但一直被压迫、被窥探,身处暴力又享受暴力;珊蒂温柔、理性,她以一个传统的女性形象一直保护着杰弗瑞。而杰弗瑞作为一个天真善良的男孩,他在黑暗与光明中摇摆,在神秘与传统间举棋不定。

影片中的弗兰克无疑是一个“邪恶”的存在,但当杰弗瑞偷窥弗兰克与桃丽丝的性事,透过偷窥与被偷窥,二人完成了一种互相转化的关系。“当一个孩子第一次目睹父母之前的性行为,他会认为这是父亲对母亲的一种暴力”。弗兰克作为“父”的身份与桃乐丝发生关系,杰弗瑞以“子”的身份偷窥;随后弗兰克显现出明显的恋母倾向,他大声喊着“妈妈”,柔软的蓝丝绒像一条脐带塞入他的嘴中,二人同样处于“子”的角色;随后弗兰克离开,杰弗瑞安抚桃乐丝,桃乐丝用自己丈夫的名字呼唤杰弗瑞,杰弗瑞转化成了“父”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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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场关键性的偷窥中可以看出来,弗兰克与杰弗瑞更像是一体两面——弗兰克是杰弗瑞的阴暗面具现。影片中多次用色彩对比来突出两者在同一情境下的对立,桃乐丝以蓝色面对弗兰克,以红色面对杰弗瑞。

色彩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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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丝绒与红色连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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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杰弗瑞意识到平静美好的生活之下有着如此多的暗流,或者说当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潜在的阴暗面,他既感到惊恐不已,对珊蒂说出“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同时又备受堕落的诱惑且满怀负罪感,坦诚自己“喜欢神秘”。

杰弗瑞真正的选择出现在弗兰克强制性的带他直面黑暗之后。杰弗瑞看到那个世界充满酒、暴力、毒品,它并不神秘而是充满了虚幻,混乱与屈辱,在满身疼痛与不甘之中他终于下定决心“制裁”恶人弗兰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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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邪恶象征的死亡,珊蒂第一次进入到了桃丽丝的公寓之中,在此之前,珊蒂一直没能进入其中,或者被打断或者被忽视。这一次,黑暗被打破,她的金发像黑暗中的光,正如她第一次出现在杰弗瑞面前那样,她从黑暗中浮现,连音乐都因此变得轻快。

“这片黑暗维持了很久,突然间,几千只知更鸟被释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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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瑞悠悠转醒,知更鸟吃掉了黑色的虫子,一个男孩完成了一次心理上的蜕变与成长。

世界仍然平静,但这一瞬间,一种源自内心的不寒而栗陡然升起。

这个“真实”世界的表象之下又隐藏着什么呢?

歌声慵懒而哀伤地飘荡着:“And I still can see Blue Velvet through my tear.”

蓝丝绒浮动,我们永远不知道光鲜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黑暗。


作者:藜照(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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